8月底，香港主办了第17届国际法庭科学大会，一千二百多位来自各国顶尖的法证专家，包括调查台湾总统陈水扁枪击案的李昌钰，同来“华山论剑”。
这个法证界“武林大会”，3年一度；每次先选出主席，然后在主席的家乡举行会议。今届在香港举行，全因这里有个享誉国际的笔迹鉴定专家梁时中。这个在香港甚少曝光的名字，却是国际法证界的盟主。
他是以科研方法分析中文笔迹的先驱，又曾为美国特工处设计伪造信用卡分类系统。笔迹鉴辨是其独门武功，至于“兵器”，只是一双眼睛、一个脑袋，加一只放大镜。
32年前，梁时中拿着区区一个香港大学化学学士学位，“奇迹地”考进了政府化验所当化验师，起薪点三千多元（约1千500令吉），与大学讲师看齐。
“化验所多数请硕士、博士，多年来获聘的学士是极少数。”他说，自己能成功获聘，可能是因为英文水平高过其他应征者。他中学时追看完英文福尔摩斯全集，大学时又读完全部托尔斯泰及大量俄国文学英译本，英文造诣大抵比其他理科生优胜。
这些年来，他在法证事务部的毒品组、毒理组、文件鉴辨组工作过，今日，57岁的他是政府化验所法证事务处主管。他说：“做鉴证，不能单靠蛮劲勇往直前，而是要用逻辑思维去解决问题。”
智取撞车案
说起动脑筋，不能不提1981年的一宗撞车案。交通意外中，电单车与大货车相撞，电单车司机头部被辗破，头盔爆裂，连头盔里的发泡胶也甩了出来。货车却不顾而去，后来警方找到货车和司机。要化验的证物是约4呎高的货车车胎，以及一块比手掌大少许的发泡胶，上面有‘之’字形车胎痕。难题是，如何证明其中一个车轮，辗过这块发泡胶？
“当时上司提议，在胎上涂上颜料，辘在纸上，或者用胶倒模，印出胎痕。但车胎太大，两个方法都很难实行。
“我看着证物发呆，发现发泡胶上的胎痕，有些黑色残迹，是泥尘，即是车胎的泥尘压了在发泡胶上，那么，车胎上相应位置就应该干净了。于是我逐条胎去找，终于找到一条胎上某个位置，与之吻合；把两者拍照，印在透明胶片上，叠在一起，果然‘之’字位和泥尘迹都吻合。
“另外，发泡胶上有布纹，那是什么呢？最后想到，是头盔的布带，果然又对。”
这虽非惊天大案，但梁时中印象至深，因为他是靠智取，以四两拨千斤的办法解决问题。
中文笔迹鉴辨大师
他在1983年开始担任文件鉴辨组主管，发现中文笔迹的鉴辨，从来没有科学化的分析，于是他带领组员用统计学的方法，进行中文笔迹研究，成为这领域的开山祖师。
“当年我们选了一般案件中常见的九十多个字，包括数字，与地址有关的‘楼’、‘室’，与武器或恐吓案有关的‘枪’、‘杀’等，请五百多人写这批字，再用统计的角度去分析，例如量度笔划的角度与长短、字形长阔比例等等，归纳出不同人的书写习惯。”
研究结果写成5篇论文，1987年的一篇《从比较的取向论中文笔迹的鉴辨可测参数》，更获英国法证科学学会P.W.Allen奖，在国际间打响名堂。“近年美国的法庭，法官开始要求笔迹鉴定要有科学化的根据，这个要求正是我们20年前开展的方式。他们比我们慢。”
力抗大教授
成名之前，1984年有两宗笔迹鉴辨案件，也使梁时中毕生难忘。
其一是印伪钞案，疑犯写了一封信给一个囚犯，信件成为定罪的重要证物。梁时中鉴定该信是疑犯所写，但辩方请来香港大学中文系名教授，提出相反意见，结果，当时寂寂无闻的梁时中，在高等法院力抗大教授，证供获法庭接受。
“首先要疑犯默写样本，由警察读一个字，他写一个字。警察发现他写得很慢，只写了5个样本，却用了两个半小时。他每个字都想很久才写，所以得出的样本很工整，跟原来的那封信，完全不似。”
梁时中在样本中找出5个字，与原信是一样的。根据笔迹学理论，认为当他重复写5次，注意力减退，伪装程度减低，于是根深柢固的书写特征，便显露出来。
他就凭这5个字，在法庭上打胜仗。“我将疑犯写的5个样本影印，逐张给法官和陪审团，第一张笔迹完全不似，但后面便愈来愈相似，请你看第几行第几个字，发现是一样的。我的策略是让人自己判断，他们亲眼看了，没办法不认同。”
另一宗案件，是1984年维园男厕发现少女半裸尸体，14岁离家出走女童陈美满的尸身上有浅红色唇膏写的字，肚脐附近写着“阿迪杀”，左右大腿各写着“义字”、“14号”。似暗示凶手是一个叫“阿迪”的黑社会中人，但警方怀疑报案的24岁特技演员陈伟强就是凶手。
充当试验品
为了分析在人体上书写时，笔迹的变化，梁时中亲自充当试验品，请太太在他身上同样位置写上同样的字，用胶纸倒印出来，与她写在纸上的笔迹比较。“主要证明了，在身体上写，因为身体是圆的，皮肉有弹性，因而字的斜角位会变成直角。”这个实验，证明了尸身上的字，正是疑犯陈伟强所写。他因奸不遂而误杀女童，还想嫁祸给他的债主叶阿迪，结果被绳之以法，判监10年。
笔迹鉴定，较接近人文科学，判断过程中，仪器的作用不大。“验毒品，仪器测出来有百分之几是海洛英，那很明确。但看笔迹，最好的仪器是眼和脑，连世上最精密的显微镜都比不上。笔迹是三维的，在平面上画出线条，有笔压，笔压变化很大；你要在平面上，找出立体的动作。”
梁时中记得，1983年富商王德辉第二次被绑架，警方成功破案，还抓到疑匪，怀疑他将赎金存入台湾的银行户口。梁时中受命往台湾鉴定该户口签名，是否属于疑犯。“我带去用的，就是我的眼睛、头脑、一个放大镜。”
除了笔迹鉴定的绝活，梁时中在文件鉴辨领域上，也很有江湖地位。1989年，美国特工处的专家Ron Morris邀请他去美国，合作设计一套电脑操作的伪造信用卡分类系统，他同年获邀加入国际刑警“伪造付款卡通用分类系统工作小组”，而他与Morris设计的分类系统，更成为国际刑警采用的蓝本。
儒者风范
梁时中的父亲梁简能，乃国学大师，是60年代联合书院（中文大学前身）创办人之一。梁时中也有种文人的儒雅，喜欢听古典音乐、写书法、读中学哲学，他电脑的荧幕保护画面，是老子《道德经》：“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他说近来爱读老子，与现况有关。刚完成的法庭科学大会，对他自己和他的部门，都是个高峰。“高峰过后，如何重新出发？老子说，不能‘满’；或者‘满’之后，怎样做呢？刚好适合我目前情况。”
他准备著书立说，已有一篇论文译成中文，他校对之后，很快可以出版。
老子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许，这正合2008年退休的梁时中心意。
梁时中小档案
1972年●香港大学化验系毕业；当教师一年。翌年加入政府化验所法证事务部。
1986年●取得英国法证科学学会文件鉴辨文凭。
1987年●带领文件鉴辨组进行研究，在《英国法证科学学会杂志》发表一系列论文，其中一篇，获该会P.W.Allen奖。
1989年●获美国特工处邀请，合作设计一套由电脑操作的伪造信用卡分类系统。
1995年●获邀加入《国际文件鉴辨人员杂志》编辑委员会；同年加入香港“特区旅行证件计划督导委员会”，负责制造特区护照。
2005年●第17届国际法庭科学大会主席。
编辑：ban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