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教授,我的、后事、准备好、了……”
1995年 10月25日下午,这微弱的喘息声从毛泽东的家乡湘潭传到首都北京,传到公安大学警察技术培训中心主任、一级警监夏锦尧教授的耳朵里。
夏教授的心猛然一紧,连声呼唤道:“老龚,老龚啊,您的讲学日程都安排好了,陶驷驹部长指示要抓紧推广您的科研成果,您一定要挺住啊……”
龚赴里准备好了“两把刀”。小学三年级水平搞得科技创业一等奖。党员评议险些“缓登记”。龚赴里倾家荡产,一双拖鞋补了又补
1973年,龚赴里从“五七”干校重新回到湘潭地区公安处,回到他热爱的笔迹岗位任科长。面对遭到“文革”严重破坏的技侦工作,面对灰尘覆盖的资料档案,他的心隐隐作痛。他和几个同志一件一件清理,3个多月,只清理了1千多件。太落后了!一定要改变这种状况,为繁琐、准确性低的人工检验笔迹寻找一个简洁快速、准确性高的载体!
70年代中期,他在图书馆翻阅资料时偶然看到计算机的介绍。他眼睛一亮:
计算机是什么原理和结构?他仅有的小学文化能驾驭尖端科学吗?
他十分清楚,他的有利条件几乎为零。但是,有一条他非常自信,那就是他几十年笔迹检验积累的丰富经验和一股顽强的拼命精神!
连续许多个夜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把妻子叫醒,郑重其事地说:“春娥,我要做一件前人没有做过的大事,成功的希望只有1%。我准备好了两把刀:一把是身败名裂、为后人当垫脚石,历史上科学研究的第一步冲、要有人牺牲;另外一把是倾家荡产,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妻子哭了,说,你疯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胃出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拿命去赌没有希望的东西,你跟自己过不去,还要把家里都搭进去么。然而,妻子明白,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从此,龚赴里白天主持科里的工作,晚上、礼拜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跑学校,最远的跑到武汉大学求教。给面子的,说;你不要费这个脑子;不给面子的,干脆说:“你挨不了边!”他没有气馁,仍发狠地学,不停地问,系统攻读了计算机管理学、计算机原理、语言文字等10多门学科,作了10多万字的读书笔记。为了弄清文字的起源、结构规律等,他还参加了全国书法函授大学的学习,练就一手漂亮的正指字体。
他开始思考方案。一个个不眠之夜,他时而静坐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时而在漆黑的屋内来回走动,常常不是碰倒桌椅,就是撞到门墙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他累倒了,胃大出血送医院抢救。他人住进了医院,思绪仍在文字的海洋里漫游,常常一只手打着吊针,另一只手不是翻阅资料,就是在笔记本上写呀画呀,针头处肿了很大一块包,输液管空了血倒流出来,他都全然不知。一到夜晚,他不知不觉走出了病房,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神游。过去他破案时常常在发案地点一夜一夜地漫游,有时在荒山坟地找痕迹,有时在雪地里打着电筒趴在地上找痕迹,案子也常常是夜晚“游”破的。现在不破案了,怎么还要游?一天深夜,他又往医院的小花园走去。清朗的月光剪下一丛丛斑驳的树影,他对着树影窃窃私语,妻子悄悄跟在他后面。突然,他转过身来,他妻子赶紧靠近树丛旁。池走近她,停下来,说:“你的体形不胖不瘦,放在B类……”边说边走,把妻子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他正在根据字形分类,把她和树影一起当成字了。医生和护士急了,说他有神经病,一定要他做脑电图检查。一查,脑动脉硬化。医生警告他不能再从事脑力劳动了,否则会中风瘫痪,而且长期休息不好,胃病也会向恶性转化。他笑了笑,不置可否。住院3个月,3套方案出来了。
方案是否可行?哪一套最优?他又继续作大量的调查、统计、实验等各项基础工作,记载了数以万字的资料,分析了上千字的使用频率,这些工作都是一个人悄悄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的。在谜底未解开之前,他不能公开。但是,人们还是注意到了,他办公室的灯夜夜通明,有时亮到拂晓。直到组织上找他谈话,迫不得已他才说出了真相。
这简直是放了一枚原子弹,巨大的震波向地扑来。
有处处设置障碍的,有等着看笑话的,甚至党员评议差一点成了“缓登记”对象。有许多好心人劝他,你这是自寻苦吃,自找气受,要退休的人了,快别费这个神。
理解是多么难啊!人们的不理解他可以理解,难相信一个小学文化的人搞得出研究发明?但有人居然告他不是搞研究,是看黄色小说,有政治问题等等。龚赴里再也冷静不下来,池连续几个晚上夜不能寐,他气冲冲地找到当时的市公安局纪委书记康人全,“我不干了!我把东西全烧掉,拼了这条老命!看天下还有没有真理!”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夹着香烟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康人全生气了,厉声说:“这是你龚赴里的性格吗?你如果就此打住,你的两把刀就要你人头落地!你只有一条路——往前走!唯一能证明你清白的是你的劳动成果,没有退路!”龚赴里猛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进出一句话:“我相信组织!”党组织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了出来。当时的市公安局局长何稚梅力排众议,明确表示:“搞科研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公安科技。一位老同志有这种奉献精神,不管成功的把握大小,我们都应该支持!”
1991年5月,市公安局党委正式通过这个项目,并报公安部立项。龚赴里从教导员岗位上抽出来,配一名微机工程师和两名助手,成立科研小组攻关。这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严重的经费不足,可以说几乎没有一个钱。科研进入到关键一步——微机操作实验,而他们的科研场地仅有一间办公室,几张破办公桌,几条破凳子,都是别人搬新办公楼丢弃的,他拿出会做木工的本事,捡来修修补补当新的用。没有知识可以牺牲休息时间去学,没有经费牺牲什么去换取?龚赴里是个最要面子的人,对个人问题从不找领导,但为了事业,他撕下了自己不求人的信条,没日没夜,连续几个月跑市里和省里化缘。当时的市长孔令志为他的执著所感动,在市里经费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支持了一万元;省厅秦宏斌处长等领导一直支持他搞这个项目,在自身经费不足的情况下,也拨了一万元,并解决了一台微机。然而,公家的经费太紧张了,谁愿意把到手的钱丢在一个想象中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泡沫里……
龚赴里看到苦苦求来的钱迟迟不能兑现,仰天大哭:“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家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啊!”这些年,为了求学买书、复印资料以及路费等等,他自己花去的钱不知多少,连小儿子结婚准备的5千元钱和80多岁老母办后事的3千元钱都用了,还欠了不少债,使已过而立之年的小儿子推迟婚期两年。他和爱人这些年设置一件新衣服,一双布拖鞋补了又补……
1992年初,新上任的局党委书记、局长符国保专门听取了龚赴里的汇报,在党委会上明确表示:要全力支持这个项目,不惜血本,省里和市里拨给科研组的2万元马上到位;抽调的人员全部到位。研究过程中碰到困难随时报告。龚赴里满足了。
科研进行到中途,一个令专家们望而却步并吞噬了上海一名科研人员生命的拦路虎横在了面前——能不能把所有人的字体都囊括进来?这不但要把个人的特征找出来,还要把规律性的东西抽象出来。特征字多了不行,少了也术行,多了微机操作复杂,准确率低;少了等于前功尽弃。这是一个很深的技术理论问题。龚赴里没有畏惧。选特征字从30、40、50到现在定型的71个,经过了4次大的变动。每增加一个字,要从几千个汉字中反复筛选,而且要一个一个地多次描出、剪下、贴在纸上,然后输入微机反复调试,工序复杂而填密。龚赴里把挑选出来的字工工整整描下来,像蚂蚁般细小堆在饭桌上,发动妻子和小儿媳一起帮忙贴在纸上,要求又特别高,稍稍偏了一点就要返工。媳妇赌气说:“这是公家的事,做了没有补贴还挨骂,妈妈到外面做事一个月还可以赚几百块。”他说,你们就知道要补贴,我这十多年没要补贴也过来了。我是要快!快!他已感到体力不支,常常吃不进饭,1.73米的个子瘦得只有百把斤,最瘦时只有88斤。过去每年因胃病至少要住一次院,这几年为了赶时间,只得加大服药剂量来维持。在近40度的高温下,他的家门紧闭,脚下是蚊香烟雾绕绕,头上是电灯炙烧,而且不能开电扇,伯吹散一桌子的“细蚂蚁”。整个屋里是一个呛人闷火烤人的大蒸笼,一个个汗流泱背。一天,他搞着搞着弯着腰进了厕所,半天没出来。妻子推门一看,他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头上冒着冷汗,背心全湿透了。妻子赶紧叫儿媳一起把他扶出厕所,到另一间屋打开电扇吹了一阵,他缓过气来,又埋到“蚂蚁堆”前。那天,他没吃一口饭,只喝了几大杯水。妻子心疼地流着泪说:“赴里,你只喝这点水,挤出来的是血是命啊……”他没说一句话。后来,手也开始颤抖,他干脆用一本大辞典压在右手腕上,每写一个字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啊!但他写出来的字依然那样细小那样工整,一笔一画如刀刻斧凿般苍劲有力。几年下来,他的视力下降了0.7度,眼镜换了3次,还要借助放大镜才看得清。
1993年的春天,也是龚赴里科研小组的春天。这一天,沉默两年多的红楼小屋里爆发出第一声欢笑。他们的科研成果“笔迹微机管理检索系统”得到了公安部高度评价,准确率达到98%以上,比池们预计的70%大大提高了,龚赴里兴奋得跳了起来。公安部拨了专款要求尽快推广。如果当时推广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但他却没有急于去推广。他是一个追求至高和完美的人。他从公安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有了经费,他要使这个系统更趋完善,基本情况一次到位。他回来后,增添了扫描器等仪器,和工程师罗义、老笔迹技术鉴定员肖云升、电脑操作员小谭一起攻关,从头开始,重新归类编程序,很快在第二个版本上又增加了完整的内容。9月,在海南召开的全国公安科技计算机应用评比会上,一举夺得第一名!专家们一致认为:“该系统功能齐全,速度快,准确率高,操作简便,代表了我国目前应用计算机管理与检索识别笔迹的最高水平,填补了我国公安笔迹识别技术的空白。”夏教授感慨地说,其他科研都是先立项后筹备,条件好,而湖南湘潭是先搞起来才立项,而且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成功了,真想不到啊!
当专家们得知这项成果的发明者竟是一个仅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老同志时,无不感叹这是一个奇迹!
公安部技术职称领导小组破格给他评了高级工程师的职称;公安大学聘请他为兼职副教授。
湖南省公安厅为他记二等功;
湘潭市人民政府给他记大功,并授予市级劳动模范称号……
鲜花和荣誉刚刚向他张开双臂,他却倒下了。……
用止痛膏、风油精治绝症,龚赴里舍命与病魔争夺时间,几十年的心血烧了4天,他在心爱的红楼坐了很久很久
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龚赴里对来探望他的每一位领导,甚至他的同事、朋友和学生,他总要提及自己的“后事”:快,决定下接班人。
他早就预感到死神与地同行。原认为是早就宣判他死刑的胃病恶化为胃癌,没想到是肺癌夺走了他的生命。这几年思考问题,烟抽得特别厉害,一天四五包,白天晚上有时深更半夜还要狠命地抽,办公室外是垃圾堆,从春天到秋天蚊子生生不息,劣质蚊香呛人的烟雾弥漫整个小小的空间。从1994年下半年开始,总是咳嗽,偶尔痰中有血丝,他没说,更不敢去医院检查。要做的事还很多,他加快了步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科研项目从海南回来后,又设计并实验成功了另一套更先进的检测系统,接下来是整理上报,请专家鉴定,《笔迹计算机检索系统》。《特征分类编码图谱》等10多本几万字的讲义教材的编写等等,这些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工作,伴着咳嗽吐血几个月就赶出来了。他强忍住胸部的疼痛给侦察科新来的同志上课……
1995年 5月的一天早晨,妻子发现他痰中有血,联想到他最近晚上常常呻吟,要她用止痛膏和风油精涂遍上半身,硬拉他到医院检查。一做照片、CT扫描,发现左肺有一团核桃大的阴影,诊断是癌症。他当过法医,自己看了片子,对医生说,你直说吧,我心里清楚。医生只得告诉他,趁没有扩散,要赶快动手术。这时北京正筹备举办全国公安科技成果展览会,湖南参展的就他这个项目。他说什么也要为湖南争光!要尽快推广!他心急如焚,到上海住了几天医院,医生说一时查不清楚,再观察一段时间。他急着要出院。临走时,上海一位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老科学家赶来送他,劝他到北京参展时一定要再作全面检查,特别嘱咐妻子一定要照顾好他,“他是公安科技的宝贝啊!”6月7日,他拖着虚弱的身子去了北京,压根没进医院的门。中旬回来,又准备推广的事,咯血不止,到医院再一查,核桃大的色块已长成鸡蛋大。医生不解地问,怎么拖到今天,肯定扩散了。妻子听了大哭,他从不听她的劝告啊!龚赴里没说一句话。回家时,他又去了他心爱的红楼,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很久很久……
直到7月28日,他清理了资料,校对了讲义,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才动身去省肿瘤医院。一检查,已是晚期肺癌,加之身体条件极差,搞不好下不了手术台。侦察科的谭世新政委征求他的意见,龚赴里说:“老谭啊,人要争取,哪怕只有1%的希望。也要争取。我现在已经酝酿了一个更先进的方案,可能会实现,接班人也培养好了;万一死在手术台上,也为国家减少一些开支。”谭政委含着眼泪说:“尊重您的意见。”他上了手术台,医生打开胸腔,惊住了——整个肺部、支气管、肝部都是癌细胞,只得先把左肺全部摘除。但他只住了个把月的院,坚决要回湘潭。
妻子挽扶着他又到了红楼。正是三伏酷暑,他穿着厚棉衣,他要烧掉清理出来的资料。同志们说,留下给我们作个纪念吧。他淡淡一笑,说:“留给后人的东西要清清白白,这些是我走过的弯路,你们不用走了。”
他斜靠在椅子上,坐在露天的垃圾旁,看着妻子一张一张地烧资料。头上是炎炎烈日,眼前是熊熊大火,雪白的纸片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黑蝴蝶”,他的心也在燃烧。他妻子烧了4天,他哭了4天,走着来,抬着回去……
他又住进了医院,他的身体根本不能作常规化疗,呼吸困难,鼻孔插着氧气管不停地喘气,但他仍关心侦察科的工作。听说新来了一批年轻人不安心,他说,干这个工作首先就要有当无名英雄的思想准备,艰苦奋斗的品质是取之不尽的财富;听说科里办公桌不够,他说把他家里的那一张抬去,他亲自做的,他已经用不着了。同志们深受感动,得知他欠了很多债,就自发凑了800元钱给他,他为此激动得不知流过多少泪。他对谭政委说,科研组的经费还没用完,留给科里添置点办公用品。谭政委惊异,搞这么大的科研项目,拨的经费并不多,怎么还有剩呢?一直到他去逝后听到从北京公安大学毕业回来的苑捷华流着泪说了一件小事,谭政委才恍然大悟。小苑说:“北京的三月,很冷,龚科长到北京出差来看我,天很晚了,我要他坐的土回去,他硬要等2毛钱一趟的公共汽车。他说,习惯了。他是为国家节省,苦自己啊。”
他去世的前几天,传来他们的科研成果获湖南省科学进步一等奖,全国公安科技进步三等奖的喜讯。而且,公安部部长陶驷驹看了展览后连声说好,指示尽快推广。经过省厅和市局研究,挑选出两名科技人员作为项月推广的接班人。这一天,龚赴里特别高兴,让同志们把他抬到红楼,他又坐到了微机前,精神陡然焕发起来,边讲边示范……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处在极度兴奋之中。抬回医院,又要人把他从3楼挽扶到5楼,挂通了北京夏教授的电话……
龚赴里厉声说:“我只有一个职权,你犯了法我第一个把你抓起来。”临终前吃一碗野菜马齿苋,他不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们……来世……还是……夫妻”
“破不了案不回家。”——这是湘潭地区公安处的老传统,龚赴里更是“案痴”。妻子袁春娥生两个儿子,他都不在家。生老二难产,他从酷陵赶来,还没到家,浏阳又告急发了重大凶杀案。他到医院呆了片刻,还没等到小孩出世妻子脱险,又匆匆不辞而别。破了案,又接连发生两起大案,一案接一案,等他把案子都破了回到家,老二已经快1岁了,见了他喊:“叔叔。”
大年初一,下着大雪,趁过年买煤不用排队,袁春娥拖着两个小孩去拉煤。那天晚上,北风呼呼地叫,大儿子发高烧,医院离她住的女工房很远。她背着儿子,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漆黑的小路上。地面结了冰,上坡时走一步滑一跤,儿子哭:“妈妈,疼——”妈妈怕再摔疼儿子,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爬……此刻,她多么想丈夫赶来帮她一把啊!
“文革”灾难降临,一夜间,龚赴里成了反革命嫌疑对象,关在很远的地方。袁春娥发了疯似地拖着儿子哭喊着去追囚车。她成天哭,上有老母,下有幼儿,丈夫音讯全无,困苦、欺辱。疾病接履袭来。不知不觉,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模糊起来,那黑葡萄似的眼球蒙上了一层白雾,看物体失去了立体感。谁能想象,就是这双哭坏了的眼睛,还能帮助丈夫在密密麻麻的“蚂蚁堆”里工作。为了节省开支,做实验用的100多个小盒子也是她帮忙用纸壳一个一个糊起来的。
小儿子长大了,没有工作,亲戚朋友要他想点办法找个好单位。他的确想了个办法,要妻子提前退休,让儿子顶职。至今单位效益不好,儿子见别人的亲戚都往公安机关挤,也想要父亲利用职权出个面。他厉声地说:“有本事像你哥自己闯天下。我只有一个职权,你犯了法我第一个把你抓起来送到派出所。”气得儿子很长时间不回家。一次,他突然想起住在附近的外甥女很久没来了,要妻子叫她来玩。她高高兴兴地来了,见了面地哼了一声“来了”就再没多说一个字。吃完饭就到写字台前坐下想入了神,外甥女走时喊了几声“舅舅,我走了!”他都没搭理,气得她发誓再不来了。亲戚朋友们也说他这几年变了一个人,整天神兮兮冷冰冰的,不愿上他家的门。
生命就要到尽头,龚赴里说话很困难了,但他对妻子说了很多很多,对儿子、媳妇也说了很多很多。那天,小儿媳张岳华抱着出世不久的女儿去医院看他。他说:“岳华,你到我家,亏待了你,没有钱买金项链。原来想,我去讲学,有收入,补给你,看来不可能了。我还欠你的债,英英100天,好好做……”张岳华失声痛哭。她与他儿子谈了7年恋爱,加上结婚两年,9年来很少听到公公说几句贴心的话。他们刚结婚,家里就被盗了几千元的东西。搞了一辈子公安的老公公理应出个面,她催几次,公公哼哼几次,问急了就说:“我赔你就是,别烦我!”这就是他的“债”啊!张岳华说:“爸爸,我不怪您。现在才理解,您是爱我们的。您讲学的西装妈妈为您定做好了,您试一试……”张岳华再也说不下去。公公笑了,眼泪溢满眼眶。他没能穿上西装,他要妻子借点钱为孙女英英好好做100天,他也没等上这一天。
11月4日下午,他呼吸急促起来,要小便,拔掉输氧管,脸一下变青,抢救过来了。第二天上午,他精神很好,要吃野菜马齿苋,他姐姐给他煮了一大碗吃了。这一天,他要妻子找出了他心爱的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写着“爱你天变地变情不变”。袁春娥心头一热,打开一看,一枝火红的梅花跃入眼帘,梅花下面写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一句爱情的话语,全是人生警句和他对党风不正的担忧。袁春娥默默地流着泪,她知道,他来到这个世上心本不属于她,情亦有所归。龚赴里说:“我们……来世……还是……夫妻……”下午5时,他又要小便,妻子不让他下床,他不听,就在他毅然拔掉输氧管的一刹那,袁春娥看到,一道闪亮的火花,那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龚赴里时他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
他走了,永远地走了……
夏锦尧教授参加追掉会后,看望了龚赴里的家属。他紧紧握住袁春娥的手说:“你们放心,我一定负责尽早推广这个用生命换来的科研成果,老龚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撰文:李案娜 选题策划:张立新,马林 文字编辑:马 林 ——《中华儿女》1999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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